2020年4月4日 星期六

史記卷十三 三代世表第一

史記卷十三 三代世表第一
太史公曰:五帝、三代之記,尚矣。自殷以前諸侯不可得而譜,周以來乃頗可著。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紀元年,正時日月,蓋其詳哉。至於序尚書則略,無年月;或頗有,然多闕,不可錄。故疑則傳疑,蓋其慎也。
余讀諜記,黃帝以來皆有年數。稽其曆譜諜終始五德之傳,古文咸不同,乖異。夫子之弗論次其年月,豈虛哉!於是以五帝繫諜、尚書集世紀黃帝以來訖共和爲世表。
帝王世國號 顓頊屬 俈屬 堯屬 舜屬 夏屬 殷屬 周屬
黃帝號有熊。 黃帝生昌意。 黃帝生玄囂。 黃帝生玄囂。 黃帝生昌意。 黃帝生昌意。 黃帝生玄囂。 黃帝生玄囂。
帝顓頊,黃帝孫。起黃帝,至顓頊三世,〔號高陽〕。 昌意生顓頊。為高陽氏。 玄囂生蟜極。 玄囂生蟜極。 昌意生顓頊。顓頊生窮蟬。 昌意生顓頊。 玄囂生蟜極。蟜極生高辛。 玄囂生蟜極。蟜極生高辛。
帝俈,黃帝曾孫。起黃帝,至帝俈四世。號高辛。 蟜極生高辛,為帝俈。 蟜極生高辛。高辛生放勛。 窮蟬生敬康。敬康生句望。 高辛生黨。 高辛生后稷,為周祖。
帝堯。起黃帝,至俈子五世。號唐。 放勛為堯。 句望生蟜牛。蟜牛生瞽叟。 禼為殷祖。 后稷生不窋。
帝舜,黃帝玄孫之玄孫,號虞。 瞽叟生重華,是為帝舜。 顓頊生鯀。鯀生文命。 禼生昭明。 不窋生鞠。
帝禹,黃帝耳孫,號夏。 文命,是為禹。 昭明生相土。 鞠生公劉。
帝啟,伐有扈,作甘誓。 相土生昌若。 公劉生慶節。
帝太康 昌若生曹圉。曹圉生冥。 慶節生皇僕。皇僕生差弗。
帝仲康,太康弟。 冥生振。 差弗生毀渝。毀渝生公非。
帝相 振生微。微生報丁。 公非生高圉。高圉生亞圉。
帝少康 報丁生報乙。報乙生報丙。 亞圉生公祖類。
帝予 報丙生主壬。主壬生主癸。 公祖類生太王亶父。
帝槐 主癸生天乙,是為殷湯。 亶父生季歷。季歷生文王昌。益易卦。
帝芒 文王昌生武王發。
帝泄
帝不降
帝扃不降弟。
帝廑
帝孔甲,不降子。好鬼神,淫亂不好德,二龍去。
帝皋
帝發
帝履癸,是為桀。從禹至桀十七世。從黃帝至桀二十世。
殷湯代夏氏。從黃帝至湯十七世。
帝外丙,湯太子。太丁蚤卒,故立次弟外丙。
帝仲壬,外丙弟。
帝太甲,故太子太丁子。淫,伊尹放之桐宮。三年,悔過自責,伊尹乃迎之復位。
帝沃丁。伊尹卒。
帝太庚,沃丁弟。
帝小甲,太庚弟。殷道衰,諸侯或不至。
帝雍己,小甲弟。
帝太戊,雍己弟。以桑穀生,稱中宗。
帝中丁
帝外壬,中丁弟。
帝河亶甲,外壬弟。
帝祖乙
帝祖辛
帝沃甲,祖辛弟。
帝祖丁,祖辛子。
帝南庚,沃甲子。
帝陽甲,祖丁子。
帝盤庚,陽甲弟。徙河南。
帝小辛,盤庚弟。
帝小乙,小辛弟。
帝武丁。雉升鼎耳雊。得傅說。稱高宗。
帝祖庚
帝甲,祖庚弟。淫。
帝廩辛
帝庚丁,廩辛弟。殷徙河北。
帝武乙。慢神震死。
帝太丁
帝乙。殷益衰。
帝辛,是為紂。弒。從湯至紂二十九世。從黃帝至紂四十六世。
周武王代殷。從黃帝至武王十九世。
成王誦 魯周公旦,武王弟。初封。 齊太公尚,文王、武王師。初封。 晉唐叔虞,武王子。初封。 秦惡來,助紂。父飛廉,有力。 楚熊繹。繹父鬻熊,事文王。初封。 宋微子啟,紂庶兄。初封。 衛康叔,武王弟。初封。 陳胡公滿,舜之後。初封。 蔡叔度,武王弟。初封。 曹叔振鐸,武王弟。初封。 燕召公奭,周同姓。初封。
康王釗刑錯四十餘年。 魯公伯禽 丁公呂伋 晉侯燮 女防 熊乂 微仲,啟弟。 康伯 申公 蔡仲 九世至惠侯。
昭王瑕南巡不返。不赴,諱之。 考公 乙公 武侯 旁皋 熊黮 宋公 孝伯 相公 蔡伯 太伯
穆王滿。作甫刑。荒服不至。 煬公,考公弟。 癸公 成侯 大幾 熊勝 丁公 嗣伯 孝公 宮侯 仲君
恭王伊扈 幽公 哀公 厲侯 大駱 熊煬 湣公,丁公弟。 疌伯 慎公 厲侯 宮伯
懿王堅。周道衰,詩人作刺。 魏公 胡公 靖侯 非子 熊渠 煬公,湣公弟。 靖伯 幽公 武侯 孝伯
孝王方,懿王弟。 厲公 獻公弒胡公。 秦侯 熊無康 厲公 貞伯 釐公 夷伯
夷王燮,懿王子。 獻公,厲公弟。 武公 公伯 熊鷙紅 釐公 頃侯
厲王胡。以惡聞(遇)〔過〕亂,出奔,遂死於彘。 真公 秦仲 熊延,紅弟。 釐侯
共和,二伯行政。 武公,真公弟。 熊勇
張夫子問褚先生曰:「詩言契、后稷皆無父而生。今案諸傳記咸言有父,父皆黃帝子也,得無與詩謬乎?」
褚先生曰:「不然。詩言契生於卵,后稷人跡者,欲見其有天命精誠之意耳。鬼神不能自成,須人而生,柰何無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無父,信以傳信,疑以傳疑,故兩言之。堯知契、稷皆賢人,天之所生,故封之契七十里,後十餘世至湯,王天下。堯知后稷子孫之後王也,故益封之百里,其後世且千歲,至文王而有天下。詩傳曰:『湯之先爲契,無父而生。契母與姊妹浴於玄丘水,有燕銜卵墮之,契母得,故含之,誤吞之,卽生契。契生而賢,堯立爲司徒,姓之曰子氏。子者茲;茲,益大也。詩人美而頌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者質,殷號也。文王之先爲后稷,后稷亦無父而生。后稷母爲姜嫄,出見大人蹟而履踐之,知於身,則生后稷。姜嫄以爲無父,賤而棄之道中,牛羊避不踐也。抱之山中,山者養之。又捐之大澤,鳥覆席食之。姜嫄怪之,於是知其天子,乃取長之。堯知其賢才,立以爲大農,姓之曰姬氏。姬者,本也。詩人美而頌之曰「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孔子曰:『昔者堯命契爲子氏,爲有湯也。命后稷爲姬氏,爲有文王也。大王命季歷,明天瑞也。太伯之吳,遂生源也。』天命難言,非聖人莫能見。舜、禹、契、后稷皆黃帝子孫也。黃帝策天命而治天下,德澤深後世,故其子孫皆復立爲天子,是天之報有德也。人不知,以爲氾從布衣匹夫起耳。夫布衣匹夫安能無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然。」
「黃帝後世何王天下之久遠邪?」
曰:「傳雲天下之君王爲萬夫之黔首請贖民之命者帝,有福萬世。黃帝是也。五政明則修禮義,因天時舉兵征伐而利者王,有福千世。蜀王,黃帝後世也,至今在漢西南五千里,常來朝降,輸獻於漢,非以其先之有德,澤流後世邪?行道德豈可以忽乎哉!人君王者舉而觀之。漢大將軍霍子孟名光者,亦黃帝後世也。此可爲博聞遠見者言,固難爲淺聞者說也。何以言之?古諸侯以國爲姓。霍者,國名也。武王封弟叔處於霍,後世晉獻公滅霍公,後世爲庶民,往來居平陽。平陽在河東,河東晉地,分爲衞國。以詩言之,亦可爲周世。周起后稷,后稷無父而生。以三代世傳言之,后稷有父名高辛;高辛,黃帝曾孫。黃帝終始傳曰:『漢興百有餘年,有人不短不長,出(自)〔白〕燕之鄕,持天下之政,時有嬰兒主,欲行車。』霍將軍者,本居平陽(自)〔白〕燕。臣爲郎時,與方士考功會旗亭下,爲臣言。豈不偉哉!」

五帝本紀第一

史記·五帝本紀

作者:司馬遷
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聰明。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鹹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鹹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蓺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鹹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氏,是為黃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嘗寧居。
東至於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於空桐,登雞頭。南至於江,登熊、湘。北逐葷粥,合符釜山,而邑於涿鹿之阿。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為營衛。官名皆以雲命,為雲師。置左右大監,監於萬國。萬國和,而鬼神山川封禪與為多焉。獲寶鼎,迎日推筴。舉風后、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順天地之紀,幽明之占,死生之說,存亡之難。時播百穀草木,淳化鳥獸蟲蛾,旁羅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勞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
黃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於西陵之女,是為嫘祖。嫘祖為黃帝正妃,生二子,其後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囂,是為青陽,青陽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陽,高陽有聖德焉。黃帝崩,葬橋山。其孫昌意之子高陽立,是為帝顓頊也。
帝顓頊高陽者,黃帝之孫而昌意之子也。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養材以任地,載時以象天,依鬼神以制義,治氣以教化,絜誠以祭祀。北至於幽陵,南至於交阯,西至於流沙,東至於蟠木。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屬。
帝顓頊生子曰窮蟬。顓頊崩,而玄囂之孫高辛立,是為帝嚳。
帝嚳高辛者,黃帝之曾孫也。高辛父曰蟜極,蟜極父曰玄囂,玄囂父曰黃帝。自玄囂與蟜極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高辛於顓頊為族子。
高辛生而神靈,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於其身。聰以知遠,明以察微。順天之義,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脩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財而節用之,撫教萬民而利誨之,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鬱郁,其德嶷嶷。其動也時,其服也士。帝嚳溉執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風雨所至,莫不從服。
帝嚳娶陳鋒氏女,生放勛。娶娵訾氏女,生摯。帝嚳崩,而摯代立。帝摯立,不善,而弟放勛立,是為帝堯。
帝堯者,放勛。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不舒。黃收純衣,彤車乘白馬。能明馴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萬國。
乃命羲、和,敬順昊天,數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時。分命羲仲,居郁夷,曰暘谷。敬道日出,便程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中春。其民析,鳥獸字微。申命羲叔,居南交。便程南為,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鳥獸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虛,以正中秋。其民夷易,鳥獸毛毨。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以正中冬。其民燠,鳥獸氄毛。歲三百六十六日,以閏月正四時。信飭百官,眾功皆興。
堯曰:“誰可順此事?”放齊曰:“嗣子丹硃開明。”堯曰:“吁!頑凶,不用。”堯又曰:“誰可者?”讙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堯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堯又曰:“嗟,四岳,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有能使治者?”皆曰鯀可。堯曰:“鯀負命毀族,不可。”岳曰:“異哉,試不可用而已。”堯於是聽岳用鯀。九歲,功用不成。
堯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踐朕位?”岳應曰:“鄙德忝帝位。”堯曰:“悉舉貴戚及疏遠隱匿者。”眾皆言於堯曰:“有矜在民間,曰虞舜。”堯曰:“然,朕聞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頑,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堯曰:“吾其試哉。”於是堯妻之二女,觀其德於二女。舜飭下二女於媯汭,如婦禮。堯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從。乃遍入百官,百官時序。賓於四門,四門穆穆,諸侯遠方賓客皆敬。堯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堯以為聖,召舜曰:“女謀事至而言可績,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讓於德不懌。正月上日,舜受終於文祖。文祖者,堯大祖也。
於是帝堯老,命舜攝行天子之政,以觀天命。舜乃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于山川,辯於群神。揖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岳諸牧,班瑞。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祡,望秩於山川。遂見東方君長,合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脩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為摯,如五器,卒乃復。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歸,至於祖禰廟,用特牛禮。五歲一巡狩,群後四朝。遍告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肇十有二州,決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災過,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靜哉!
讙兜進言共工,堯曰不可而試之工師,共工果淫辟。四岳舉鯀治鴻水,堯以為不可,岳彊請試之,試之而無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荊州數為亂。於是舜歸而言於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戎;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四罪而天下鹹服。
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攝行天子之政,薦之於天。堯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喪父母。三年,四方莫舉樂,以思堯。堯知子丹硃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於是乃權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硃病;授丹硃,則天下病而丹硃得其利。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堯崩,三年之喪畢,舜讓辟丹硃於南河之南。諸侯朝覲者不之丹硃而之舜,獄訟者不之丹硃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丹硃而謳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是為帝舜。
虞舜者,名曰重華。重華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橋牛,橋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窮蟬,窮蟬父曰帝顓頊,顓頊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從窮蟬以至帝舜,皆微為庶人。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後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解。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歷山,漁雷澤,陶河濱,作什器於壽丘,就時於負夏。舜父瞽叟頑,母嚚,弟象傲,皆欲殺舜。舜順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殺,不可得;即求,嘗在側。
舜年二十以孝聞。三十而帝堯問可用者,四岳鹹薦虞舜,曰可。於是堯乃以二女妻舜以觀其內,使九男與處以觀其外。舜居媯汭,內行彌謹。堯二女不敢以貴驕事舜親戚,甚有婦道。堯九男皆益篤。舜耕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堯乃賜舜絺衣,與琴,為築倉廩,予牛羊。瞽叟尚復欲殺之,使舜上塗廩,瞽叟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後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為已死。象曰“本謀者象。”象與其父母分,於是曰:“舜妻堯二女,與琴,象取之。牛羊倉廩予父母。”象乃止舜宮居,鼓其琴。舜往見之。象鄂不懌,曰:“我思舜正鬱陶!”舜曰:“然,爾其庶矣!”舜復事瞽叟愛弟彌謹。於是堯乃試舜五典百官,皆治。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至於堯,堯未能舉。舜舉八愷,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平外成。
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兇慝,天下謂之渾沌。少暤氏有不才子,毀信惡忠,崇飾惡言,天下謂之窮奇。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話言,天下謂之檮杌。此三族世憂之。至於堯,堯未能去。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天下謂之饕餮。天下惡之,比之三凶。舜賓於四門,乃流四凶族,遷於四裔,以御螭魅,於是四門辟,言毋凶人也。
舜入於大麓,烈風雷雨不迷,堯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堯老,使舜攝行天子政,巡狩。舜得舉用事二十年,而堯使攝政。攝政八年而堯崩。三年喪畢,讓丹硃,天下歸舜。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自堯時而皆舉用,未有分職。於是舜乃至於文祖,謀於四岳,辟四門,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論帝德,行厚德,遠佞人,則蠻夷率服。舜謂四岳曰:“有能奮庸美堯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為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維是勉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與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棄,黎民始飢,汝后稷播時百穀。”舜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馴,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寬。”舜曰:“皋陶,蠻夷猾夏,寇賊奸軌,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維明能信。”舜曰:“誰能馴予工?”皆曰垂可。於是以垂為共工。舜曰:“誰能馴予上下草木鳥獸?”皆曰益可。於是以益為朕虞。益拜稽首,讓於諸臣硃虎、熊羆。舜曰:“往矣,汝諧。”遂以硃虎、熊羆為佐。舜曰:“嗟!四岳,有能典朕三禮?”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為秩宗,夙夜維敬,直哉維靜絜。”伯夷讓夔、龍。舜曰:“然。以夔為典樂,教稺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毋虐,簡而毋傲;詩言意,歌長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能諧,毋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舜曰:“龍,朕畏忌讒說殄偽,振驚朕眾,命汝為納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時相天事。”三歲一考功,三考絀陟,遠近眾功鹹興。分北三苗。
此二十二人鹹成厥功:皋陶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實;伯夷主禮,上下鹹讓;垂主工師,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澤辟;棄主稷,百穀時茂;契主司徒,百姓親和;龍主賓客,遠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違;唯禹之功為大,披九山,通九澤,決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職來貢,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於荒服。南撫交阯、北發,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山戎、發、息慎,東長、鳥夷,四海之內鹹戴帝舜之功。於是禹乃興九招之樂,致異物,鳳皇來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舜年二十以孝聞,年三十堯舉之,年五十攝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堯崩,年六十一代堯踐帝位。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為零陵。舜之踐帝位,載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謹,如子道。封弟象為諸侯。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薦禹於天。十七年而崩。三年喪畢,禹亦乃讓舜子,如舜讓堯子。諸侯歸之,然後禹踐天子位。堯子丹硃,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禮樂如之。以客見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專也。
自黃帝至舜、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以章明德。故黃帝為有熊,帝顓頊為高陽,帝嚳為高辛,帝堯為陶唐,帝舜為有虞。帝禹為夏後而別氏,姓姒氏。契為商,姓子氏。棄為周,姓姬氏。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余嘗西至空桐,北過涿鹿,東漸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顧弟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書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余並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本紀書首。
帝出少典,居於軒丘。既代炎歷,遂禽蚩尤。高陽嗣位,靜深有謀。小大遠近,莫不懷柔。爰洎帝嚳,列聖同休。帝摯之弟,其號放勛。就之如日,望之如雲。郁夷東作,昧谷西曛。明揚仄陋,玄德升聞。能讓天下,賢哉二君!

五帝本紀第一

解惠全 張德萍 譯注

【說明】《五帝本紀》是《史記》全書一百三十篇中的第一篇。
《史記》是我國紀傳體史書的創始之作。所謂紀傳體的“紀”就是指本紀。《史紀》共有本紀十二篇,以歷史上的帝王為中心,上自黃帝,下至司馬遷當時的帝王漢武帝,依次記敘了他們的言行政跡,同時也記載了各個時代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外交等方面的重大事件。可以說,本紀就是一部按年代次序編寫的帝王簡史或系統的編年大事記。本紀排在全書的最前頭,歷來被視為全書的綱,它保存了許多歷代相傳的歷史資料,對於後人瞭解歷史年代發展順序有著重要的價值。縱觀本紀十二篇,就思想內容來說,處處反映了司馬遷的唯物主義史學觀和實事求是的嚴謹態度,往往是從客觀史實出發總結出歷史經驗教訓,而不以個人好惡評價英雄的成敗和朝代的興衰;就藝術特色來說,最為突出的是取材慎重,剪裁適當,佈局合理,詳略有致,抓住重點,渲染抒情,在多數篇目中都有精彩之筆,人物真實,場面生動,感情飽滿,或敬慕,或憎惡,或惋惜,或悲壯……
《五帝本紀》記載的是遠古傳說中相繼為帝的五個部落首領——黃帝、顓頊(zhuā ū,專須)、帝嚳(kù,酷)、堯、舜的事蹟,同時也記錄了當時部落之間頻繁的戰爭,部落聯盟首領實行禪讓,遠古初民戰猛獸、治洪水、開良田、種嘉穀、觀測天文、推算曆法、譜制音樂舞蹈等多方面的情況。這些雖為傳說,但從人類歷史發展的規律和地下文物的發掘來看,有些記載亦屬言之有征,它為我們瞭解和研究遠古社會,提供了某些線索或資訊。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悠久歷史,就是從這遠古的傳說開始的,黃帝和炎帝兩個部落的聯合,戰爭,最後融為一體,在黃河流域定居繁衍,從而構成了華夏族的主幹,創造了我國遠古時代的燦爛文化。
司馬遷寫作《五帝本紀》主要取材於《世本》《大戴禮記·五帝德》和《尚書》。材料安排巧妙是本篇的突出特點,如黃帝與蚩尤的涿鹿之戰、與炎帝的阪泉之戰,並非不可以重筆描繪,但都只是平平帶過,而把筆力集中到堯、舜二帝身上去。這或許有材料不足的原因,但其效果是既突出了由黃帝開創,由堯、舜繼承並發揚光大的帝王事業,又使歷史事件與全篇的結構極其和諧。在敘寫方式上,本篇開頭對黃帝、顓頊、帝嚳的記述,都是用敘述的口吻,侃侃道來;到了本篇的中心部分,則又利用了敘議結合,敘事中穿插對話的方式,既突出了堯、舜知人善任、從諫如流的部落聯盟首領的政治家風貌,也烘托出為歷代儒家所日夜思慕的自由、民主、君臣和睦的祥和政治氣氛。
五帝開創的事業是中華民族幾千年文明史的開端,《五帝本紀》又是十二篇本紀的首篇。這篇本紀,在記事上確立了歷史發展的根基,在寫作上又為以後各篇的鋪展設下了伏筆。司馬遷利用了連環鎖的敘寫方式,一環緊扣一環。如在寫堯時提出舜,而重在寫堯的知人善任;寫舜時一方面繼續扣緊對堯的敘寫,一方面又突出了對舜的刻畫,同時還帶出了禹、契、後稷等,為以後各篇打下了基礎。
五帝的傳說,幾千年來深深紮根於中華民族的心裡,被當作賢君聖主的楷模歷代傳頌。“炎黃子孫”早已成為凝聚中華民族的親切稱呼,“人皆可以為堯舜”、“六億神州盡舜堯”,也早已成為鼓勵人們賢能為善的有力口號。
黃帝,是少典部族的子孫,姓公孫名叫軒轅。他一生下來,就很有靈性,出生不久就會說話,幼年時聰明機敏,長大後誠實勤奮,成年以後見聞廣博,對事物看得清楚。
軒轅時代,神農氏的後代已經衰敗,各諸侯互相攻戰,殘害百姓,而神農氏沒有力量征討他們。於是軒轅就習兵練武,去征討那些不來朝貢的諸侯,各諸侯這才都來歸從。而蚩尤在各諸侯中最為兇暴,沒有人能去征討他。炎帝想進攻欺壓諸侯,諸侯都來歸從軒轅。於是軒轅修行德業,整頓軍旅,研究四時節氣變化,種植五穀,安撫民眾,丈量四方的土地,訓練熊、羆、貔(pí,皮)、貅(xiū,休)、(chū,初)、虎等猛獸,跟炎帝在阪泉的郊野交戰,先後打了幾仗,才征服炎帝,如願得勝。蚩尤發動叛亂,不聽從黃帝之命。於是黃帝徵調諸侯的軍隊,在涿鹿郊野與蚩尤作戰,終於擒獲並殺死了他。這樣,諸侯都尊奉軒轅做天子,取代了神農氏,這就是黃帝。天下有不歸順的,黃帝就前去征討,平定一個地方之後就離去,一路上劈山開道,從來沒有在哪兒安寧地居住過。
黃帝往東到過東海,登上了丸山和泰山。往西到過空桐,登上了雞頭山。往南到過長江,登上了熊山、湘山。往北驅逐了葷粥(xū yù,薰玉)部族,來到釜山與諸侯合驗了符契,就在逐鹿山的山腳下建起了都邑。黃帝四處遷徙,沒有固定的住處,帶兵走到哪裡,就在哪裡設置軍營以自衛。黃帝所封官職都用雲來命名,軍隊號稱雲師。他設置了左右大監,由他們督察各諸侯國。這時,萬國安定,因此,自古以來,祭祀鬼神山川的要數黃帝時最多。黃帝獲得上天賜給的寶鼎,於是觀測太陽的運行,用占卜用的蓍(shī,師)草推算曆法,預知節氣日辰。他任用風後、力牧、常先、大鴻等治理民眾。黃帝順應天地四時的規律,推測陰陽的變化,講解生死的道理,論述存與亡的原因,按照季節播種百穀草木,馴養鳥獸蠶蟲,測定日月星辰以定曆法,收取土石金玉以供民用,身心耳目,飽受辛勞,有節度地使用水、火、木材及各種財物。他做天子有土這種屬性的祥瑞徵兆,土色黃,所以號稱黃帝。
黃帝有二十五個兒子,其中建立自已姓氏的有十四人。
黃帝居住在軒轅山,娶西陵國的女兒為妻,這就是嫘祖。嫘祖是黃帝的正妃,生有兩個兒子,他們的後代都領有天下:一個叫玄囂,也就是青陽,青陽被封為諸侯,降居在江水;另一個叫昌意,也被封為諸侯,降居在若水。昌意娶了蜀山氏的女兒,名叫昌僕,生下高陽,高陽有聖人的品德。黃帝死後,埋葬在橋山,他的孫子,也就是昌意的兒子高陽即帝位,這就是顓頊帝。
顓頊帝高陽,是黃帝的孫子,昌意的兒子。他沉靜穩練而有機謀,通達而知事理。他養殖各種莊稼牲畜以充分利用地力,推算四時節令以順應自然,依順鬼神以制定禮義,理順四時五行之氣以教化萬民,潔淨身心以祭祀鬼神。他往北到過幽陵,往南到過交阯,往西到過流沙,往東到過蟠木。各種動物植物,大神小神,凡是日月照臨的地方,全都平定了,沒有不歸服的。
顓頊帝生的兒子叫窮蟬。顓頊死後,玄囂的孫子高辛即位,這就是帝嚳。
帝嚳高辛,是黃帝的曾孫。高辛的父親叫極,極的父親叫玄囂,玄囂的父親就是黃帝。玄囂和極都沒有登上帝位,到高辛時才登上帝位。高辛是顓頊的侄子。
高辛生來就很有靈氣,一出生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普遍施予恩澤於眾人而不及其自身。他耳聰目明,可以瞭解遠處的情況,可以洞察細微的事理。他順應上天的意旨,瞭解下民之所急。仁德而且威嚴,溫和而且守信,修養自身,天下歸服。他收取土地上的物產,儉節地使用;他撫愛教化萬民,把各種有益的事教給他們;他推算日月的運行以定歲時節氣,恭敬地迎送日月的出入;他明識鬼神,慎重地加以事奉。他儀錶堂堂,道德高尚。他行動合乎時宜,服用如同士人。帝嚳治民,像雨水澆灌農田一樣不偏不倚,遍及天下,凡是日月照耀的地方,風雨所到的地方,沒有人不順從歸服。
帝嚳娶陳鋒氏的女兒,生下放勳。娶訾(jū ī,居資)氏的女兒,生下摯。帝嚳死後,摯接替帝位。帝摯登位後,沒有幹出什麼政績,於是弟弟放勳登位。這就是帝堯。
帝堯,就是放勳。他仁德如天,智慧如神。接近他,就像太陽一樣溫暖人心;仰望他,就像雲彩一般覆潤大地。他富有卻不驕傲,尊貴卻不放縱。他戴的是黃色的帽子,穿的是黑色衣裳,朱紅色的車子駕著白馬。他能尊敬有善德的人,使同族九代相親相愛。同族的人既已和睦,又去考察百官。百官政績昭著,各方諸侯邦國都能和睦相處。
帝堯命令羲氏、和氏,遵循上天的意旨,根據日月的出沒、星辰的位次,制定曆法,謹慎地教給民眾從事生產的節令。另外命令羲仲,住在鬱夷,那個地方叫暘(yáng,陽)穀,恭敬地迎接日出,分別步驟安排春季的耕作。春分日,白晝與黑夜一樣長,朱雀七宿(xiù,秀)中的星宿初昏時出現在正南方,據此來確定仲春之時。這時候,民眾分散勞作,鳥獸生育交尾。又命令羲叔,住在南交,分別步驟安排夏季的農活兒,謹慎地幹好。夏至日,白晝最長,蒼龍七宿中的心宿(又稱大火)初昏時出現在正南方,據此來確定仲夏之時。這時候,民眾就居高處,鳥獸毛羽稀疏。又命令和仲,居住在西土,那地方叫做昧穀,恭敬地送太陽落下,有步驟地安排秋天的收穫。秋分日,黑夜與白晝一樣長,玄武七宿中的虛宿初昏時出現在正南方,據此來確定仲秋之時。這時候,民眾移居平地,鳥獸再生新毛。又命令和叔,住在北方,那地方叫做幽都,認真安排好冬季的收藏。冬至日,白晝最短,白虎七宿中的昴(mǎo,卯)宿初昏時出現在正南方,據此來確定仲冬之時。這時候,民眾進屋取暖,鳥獸長滿細毛。一年有三百六十六天,用置閏月的辦法來校正春夏秋冬四季。帝堯真誠地告誡百官各守其職,各種事情都辦起來了。
堯說:“誰可以繼承我的這個事業?”放齊說:“你的兒子丹朱通達事理。”堯說:“哼!丹朱麼,他這個人愚頑、兇惡,不能用。”堯又問道:“那麼還有誰可以?”驩兜說:“共工廣泛地聚集民眾,做出了業績,可以用。”堯說;“共工好講漂亮話,用心不正,貌似恭敬,欺騙上天,不能用。”堯又問:“唉,四嶽啊,如今洪水滔天,浩浩蕩蕩,包圍了高山,漫上了丘陵,民眾萬分愁苦,誰可以派去治理呢?”大家都說鯀可以。堯說:“鯀違背天命,毀敗同族,不能用。”四嶽都說:“就任用他吧,試試不行,再把他撤掉。”堯因此聽從了四嶽的建議,任用了鯀。鯀治水九年,也沒有取得成效。
堯說:“唉!四嶽:我在位已經七十年了,你們誰能順應天命,接替我的帝位?”四嶽回答說;“我們的德行鄙陋得很,不敢玷污帝位。”堯說:“那就從所有同姓異姓遠近大臣及隱居者當中推舉吧。”大家都對堯說:“有一個單身漢流寓在民間,叫虞舜。”堯說:“對,我聽說過,他這個人怎麼樣?”四嶽回答說;“他是個盲人的兒子。他的父親愚昧,母親頑固,弟弟傲慢,而舜卻能與他們和睦相處,盡孝悌之道,把家治理好,使他們不至於走向邪惡。”堯說:“那我就試試他吧。”於是堯把兩個女兒嫁給他,從兩個女兒身上觀察他的德行。舜讓她們降下尊貴之心住到媯(guī,規)河邊的家中去,遵守為婦之道。堯認為這樣做很好,就讓舜試任司徒之職,謹慎地理順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這五種倫理道德,人民都遵從不違。堯又讓他參與百官的事,百官的事因此變得有條不紊。讓他在明堂四門接待賓客,四門處處和睦,從遠方來的諸侯賓客都恭恭敬敬。堯又派舜進入山野叢林大川草澤,遇上暴風雷雨,舜也沒有迷路誤事。堯更認為他十分聰明,很有道德,把他叫來說道:“三年來,你做事周密,說了的話就能做到。現在你就登臨天子位吧。”舜推讓說自己的德行還不夠,不願接受帝位。正月初一,舜在文祖廟接受了堯的禪讓。文祖也就是堯的太祖。
這時,堯年事已高,讓舜代理天子之政事,藉以觀察他做天子是否合天意。舜於是通過觀測北斗星,來考察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星的運行是否有異常,接著舉行臨時儀式祭告上帝,用把祭品放在火上燒的儀式祭祀天地四時,用遙祭的儀式祭祀名山大川,又普遍地祭祀了各路神祗。他收集起公侯伯子男五等侯爵所持桓圭、信圭、躬圭、谷璧、蒲璧五種玉制符信,選擇良月吉日,召見四嶽和各州州牧,又頒發給他們。二月,舜去東方巡視,到泰山時,用燒柴的儀式祭祀東嶽,用遙祭的儀式祭祀各地的名山大川。接著,他就召見東方各諸侯,協調校正四時節氣、月之大小、日之甲乙,統一音律和長度、容量、重量的標準,修明吉、凶、賓、軍、嘉五種禮儀,規定諸侯用五種圭壁、三種彩繒,卿大夫用羊羔、大雁二種動物,士用死雉作為朝見時的禮物,而五種圭璧,朝見典禮完畢以後仍還給諸侯。五月,到南方巡視;八月,到西方巡視;十一月,到北方巡視:都像起初到東方巡視時一樣。回來後,告祭祖廟和父廟,用一頭牛作祭品。以後每五年巡視一次,在其間的四年中,各諸侯國君按時來京師朝見。舜向諸侯們普遍地陳述治國之道,根據業績明白地進行考察,根據功勞賜給車馬衣服。舜開始把天下劃分為十二個州,疏浚河川。規定根據正常的刑罰來執法,用流放的方法寬減刺字、割鼻、斷足、閹割、殺頭五種刑罰,官府裡治事用鞭子施刑,學府教育用戒尺懲罰,罰以黃金可用作贖罪。因災害而造成過失的,予以赦免;怙惡不悛、堅持為害的要施以刑罰。謹慎啊,謹慎啊,可要審慎使用刑罰啊!
驩兜曾舉薦過共工,堯說“不行”,而驩兜還是試用他做工師,共工果然放縱邪僻。四岳曾推舉鯀去治理洪水,堯說“不行”,而四嶽硬說要試試看,試的結果是沒有成效,所以百官都以為不適宜。三苗在江、淮流域及荊州一帶多次作亂。這時舜巡視回來向堯帝報告,請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以便改變北狄的風俗;把驩兜流放到崇山,以便改變南蠻的風俗;把三苗遷徙到三危山,以便改變西戎的風俗。把鯀流放到羽山,以便改變東夷的風俗:懲辦了這四個罪人,天下人都悅服了。 堯在位七十年得到舜,又過二十年因年老而告退,讓舜代行天子政務,向上天推薦。堯讓出帝位二十八年後逝世。百姓悲傷哀痛,如同死了生身父母一般。三年之內,四方各地沒有人奏樂,為的是悼念帝堯。堯瞭解自己的兒子丹朱不賢,不配傳給他天下,因此才姑且試著讓給舜。讓給舜,天下人就都得到利益而只對丹朱一人不利;傳給丹朱,天下人就會遭殃而只有丹朱一人得到好處。堯說:“我畢竟不能使天下人受害而只讓一人得利”,所以最終還是把天下傳給了舜。堯逝世後,三年服喪完畢,舜把帝位讓給丹朱,自己躲到了南河的南岸。諸侯前來朝覲的不到丹朱那裡去卻到舜這裡來,打官司的也不去找丹朱卻來找舜,歌頌功德的,不去歌頌丹朱卻來歌頌舜。舜說“這是天意呀”,然後才到了京都,登上天子之位,這就是舜帝。
虞舜,名叫重華。重華的父親叫瞽叟,瞽叟的父親叫橋牛,橋牛的父親叫句(gōu,勾)望,句望的父親叫敬康,敬康的父親叫窮蟬。窮蟬的父親是顓頊帝,顓頊的父親是昌意:從昌意至舜是七代了。自從窮蟬為帝之後一直到舜帝,中間幾代地位低微,都是平民。
舜的父親瞽叟是個瞎子,舜的生母死後,瞽叟又續娶了一個妻子生下了象,象桀驁不馴。瞽叟喜歡後妻的兒子,常常想把舜殺掉,舜都躲過了;趕上有點小錯兒,就會遭到重罰。舜很恭順地侍奉父親、後母及後母弟,一天比一天地忠誠謹慎,沒有一點懈怠。
舜,是冀州人。舜在曆山耕過田,在雷澤打過魚,在黃河岸邊做過陶器,在壽丘做過各種家用器物,在負夏跑過買賣。舜的父親瞽叟愚昧,母親頑固,弟弟象桀驁不馴,他們都想殺掉舜。舜卻恭順地行事,從不違背為子之道,友愛兄弟,孝順父母。他們想殺掉他的時候,就找不到他;而有事要找他的時候,他又總是在身旁侍候著。
舜二十歲時,就因為孝順出了名。三十歲時,堯帝問誰可以治理天下,四嶽全都推薦虞舜,說這個人可以。於是堯把兩個女兒嫁給了舜來觀察他在家的德行,讓九個兒子和他共處來觀察他在外的為人。舜居住在媯水岸邊,他在家裡做事更加謹慎。堯的兩個女兒不敢因為自己出身高貴就傲慢地對待舜的親屬,很講究為婦之道。堯的九個兒子也更加篤誠忠厚。舜在曆山耕作,曆山人都能互相推讓地界;在雷澤捕魚,雷澤的人都能推讓便於捕魚的位置;在黃河岸邊制做陶器,那裡就完全沒有次品了。一年的功夫,他住的地方就成為一個村落,二年就成為一個小城鎮,三年就變成大都市了。見了這些,堯就賜給舜一套細葛布衣服,給他一張琴,為他建造倉庫,還賜給他牛和羊。瞽叟仍然想殺他,讓舜登高去用泥土修補穀倉,瞽叟卻從下麵放火焚燒。舜用兩個斗笠保護著自己,像長了翅膀一樣跳下來,逃開了,才得以不死。後來瞽叟又讓舜挖井,舜挖井的時候,在側壁鑿出一條暗道通向外邊。舜挖到深處,瞽叟和象一起往下倒土填埋水井,舜從旁邊的暗道出去,又逃開了。瞽叟和象很高興,以為舜已經死了。象說:“最初出這個主意的是我。”象跟他的父母一起瓜分舜的財產,說:“舜娶過來堯的兩個女兒,還有堯賜給他的琴,我都要了。牛羊和穀倉都歸父母吧。”象於是住在舜的屋裡,彈著舜的琴。舜回來後去看望他。象非常驚愕,繼而又擺出悶悶不樂的樣子,說:“我正在想念你呢,想得我好心悶啊!”舜說:“是啊,你可真夠兄弟呀!”舜還像以前一樣待奉父母,友愛兄弟,而且更加恭謹。這樣,堯才試用舜去理順五種倫理道德和參與百官的事,都幹得很好。
從前高陽氏有富於才德的子孫八人,世人得到他們的好處,稱之為八愷,意思就是八個和善的人。高辛氏有有才德的子孫八人,世人稱之為“八元”,意思就是八個善良的人。這十六個家族的人,世世代代保持著他們先人的美德,沒有敗落他們先人的名聲。到堯的時候,堯沒有舉用他們。舜舉用了八愷的後代,讓他們掌管土地的官職,以處理各種事務,都辦得有條有理。舜又舉用了八元的後代,讓他們向四方傳佈五教,使得做父親的有道義,做母親的慈愛,做兄長的友善,做弟弟的恭謹,做兒子的孝順,家庭和睦,鄰裡真誠。
從前帝鴻氏有個不成材的後代,掩蔽仁義,包庇殘賊,好行兇作惡,天下人稱他為渾沌。意思是說他野蠻不開化。少皞氏也有個不成材的後代,毀棄信義,厭惡忠直,喜歡邪惡的言語,天下人稱他為窮奇,意思是說他怪異無比。顓頊氏有個不成材的後代,不可調教,不懂得好話壞話,天下人稱他為檮杌,意思是說他凶頑絕倫。這三族,世人都害怕。到堯的時候,堯沒有把他們除掉。縉雲氏有個不成材的後代,貪於飲食,圖於財貨,天下人稱之為饕餮,意思是說他貪得無厭。天下人憎恨他,反他與上面說的三凶並列在一起稱為四凶。舜在四門接待四方賓客時,流放了這四個兇惡的家族,把他們趕到了邊遠地區,去抵禦害人的妖魔,從此開放了四門,大家都說沒有惡人了。
舜進入山林的時候,遇到暴風雷雨也不迷路誤事,堯於是才知道了憑著舜的才能是可以把天下傳授給他的。堯年紀大了,讓舜代行天子之政,到四方去巡視。舜被舉用掌管政事二十年,堯讓他代行天子的政務。代行政務八年,堯逝世了。服喪三年完畢,舜讓位給丹朱,可是天下人都來歸服舜。禹、皋陶(yáo,姚)、契、後稷、伯夷、夔(kuí,奎)、龍、倕、益、彭祖,從堯的時候就都得到舉用,卻一直沒有職務。於是舜就到文祖廟,與四嶽商計,開放四門,瞭解勾通四方的情況,他讓十二州牧討論稱帝應具備的功德,他們都說要辦有大德的事,疏遠巧言諂媚的小人,這樣,遠方的外族就都會歸服。舜對四嶽說:“有誰能奮發努力,建立功業,光大帝堯的事業,授給他官職輔佐我辦事呢?”四嶽都說:“伯禹為司空,可以光大帝堯的事業。”舜說:“嗯,好!禹,你去負責平治水土,一定要努力辦好啊!”禹跪地叩頭拜謝,謙讓給稷、契和皋陶。舜說:“好了,去吧!”舜說:“棄,黎民正在挨餓受饑,你負責農業,去教他們播種百穀吧。”舜說:“契,百官不相親愛,五倫不順,你擔任司徒,去謹慎地施行五倫教育,做好五倫教育,在於要寬厚。”舜又說:“皋陶,蠻夷侵擾中原,搶劫殺人,在我們的境內外作亂,你擔任司法官,五刑要使用得當,根據罪行輕重,大罪在原野上執行,次罪在市、朝內執行,同族人犯罪送交甸師氏處理;五刑寬減為流放的,流放的遠近要有個規定,按罪行輕重分別流放到四境之外、九州之外和國都之外。只有公正嚴明,才能使人信服。”舜問:“那麼誰能管理我的各種工匠?”大家都說垂可以。於是任命垂為共工,統領各種工匠。舜又問:“誰能管理我山上澤中的草木鳥獸?”大家都說益行。於是任命益為朕虞,主管山澤。益下拜叩頭,推讓給朱虎、熊羆。舜說:“去吧,你行。”就讓朱虎、熊羆做他的助手。舜說:“喂,四嶽,有誰能替我主持天事、地事、人事三種祭祀?”大家都說伯夷可以。舜說:“喂,伯夷,我任命你擔秩宗,主管祭祀,要早晚虔敬,要正直,要肅穆清潔。”伯夷推讓給夔、龍,舜說:“那好,就任命夔為典樂,掌管音樂,教育貴族子弟,要正直而溫和,寬厚而嚴厲,剛正卻不暴虐,簡捷卻不傲慢;詩是表達內心情感的,歌是用延長音節來詠唱詩的,樂聲的高低要與歌的內容相配合,還要用標準的音律來使樂聲和諧。八種樂器的聲音諧調一致,不要互相錯亂侵擾,這樣,就能通過音樂達到人與神相和的境界啦。”夔說:“呣,我輕重有節地敲起石罄,各種禽獸都會跟著跳起舞來的。”舜說:“龍,我非常憎惡那種誣陷他人的壞話和滅絕道義的行為,驚擾我的臣民,我任命你為綱言官,早晚傳達我的旨命,報告下情,一定要誠實。”舜說:“喂,你們二十二個人,要謹守職責,時時輔佐我做好上天交付的治國大事。”此後,每三年考核一次功績,經過三次考核,按照成績升遷或貶黜,所以,不論遠處近處,各種事情都振興起來了。又根據是否歸順,分解了三苗部族。
這二十二人個個成就功業:皋陶擔任大理,掌管刑法,斷案平正,人們都佩服他能按情據實斷理;伯夷主持禮儀,上上下下能都夠禮讓;垂擔任工師,主管百工,百工都能做好自己的工作;益擔任虞,主管山澤,山林湖澤都得到開發;棄擔任稷,主管農業,百谷按季節茂盛成長;契擔任司徒,主管教化,百官都親善和睦;龍主管接待賓客,遠方的諸侯都來朝貢;舜所置十二州牧做事,禹所定九州內的民眾沒有誰違抗。其中禹的功勞最大,開通了九座大山,治理了九處湖澤,疏浚了九條河流,辟定了九州方界,各地都按照應繳納的貢物前來進貢,沒有不恰當的。縱橫五千里的領域,都受到安撫,直到離京師最遠的邊荒地區。那時,南方安撫到交阯、北發,西方安撫到戎、析枝、渠廋、氐、羌,北方安撫到山戎、發、息慎,東方安撫到長、鳥夷,四海之內,共同稱頌帝舜的功德。於是禹創制《九招》樂曲歌頌舜的功德,招來了祥瑞之物,鳳凰也飛來,隨樂聲盤旋起舞。天下清明的德政都從虞之物,鳳凰也飛來,隨樂聲盤旋起舞。天下清明的德政都從虞舜帝開始。
舜二十歲時因為孝順而聞名,三十歲時被堯舉用,五十歲時代理天子政務,五十八歲時堯逝世,六十一歲時接替堯登臨天子之位。登位三十九年,到南方巡視,在南方蒼梧的郊野逝世。葬埋在長江南岸的九嶷山,這就是零陵。舜登臨帝位之後,乘著有天子旗幟的車子去給父親瞽叟請安,和悅恭敬,遵循為子之孝道。又把弟弟象封在有鼻為諸侯。舜的兒子商均不成材,舜就事先把禹推薦給上帝。十七年後舜逝世。服喪三年完畢,禹也把帝位讓給舜的兒子,就跟舜讓給堯的兒子時的情形一樣。諸侯歸服禹,這樣,禹就登臨了天子之位。堯的兒子丹朱,舜的兒子商均分別在唐和虞得到封地,來奉祀祖先。禹還讓他們穿自己家族的服飾,用自己家族的禮樂儀式。他們以客人的身份拜見天子,天子也不把他們當臣下對待,以表示不敢專擅帝位。
從黃帝到舜、禹,都是同姓,但立了不同的國號,為的是彰明各自光明的德業。所以,黃帝號為有熊,帝顓頊號為高陽,帝嚳號為高辛,帝堯號為陶唐,帝舜號為有虞。帝禹號為夏後,而另分出氏,姓姒氏。契為商始祖,姓子氏。棄為周始祖,姓姬氏。

太史公說:學者們很多人都稱述五帝,五帝的年代已經很久遠了。《尚書》只記載著堯以來的史實;而各家敘說黃帝,文字粗疏而不典範,士大夫們也很難說得清楚。孔子傳下來的《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讀書人有的也不傳習。我曾經往西到過空桐,往北路過涿鹿,往東到過大海,往南渡過長江、淮水,所到過的地方,那裡的老前輩們都往往談到他們各自所聽說的黃帝、堯、舜的事蹟,風俗教化都有不同,總起來說,我認為那些與古文經籍記載相符的說法,接近正確。我研讀了《春秋》、《國語》,它們對《五帝德》、《帝系姓》的闡發都很明瞭,只是人們不曾深入考求,其實它們的記述都不是虛妄之說。《尚書》殘缺已經有好長時間了,但散軼的記載卻常常可以從其他書中找到。如果不是好學深思,真正在心裡領會了它們的意思,想要向那些學識淺薄,見聞不廣的人說明白,肯定是困難的。我把這些材料加以評議編次,選擇了那些言辭特別雅正的,著錄下來,寫成這篇本紀,列於全書的開頭。

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聰明

少典:《索隱》:“少典者,諸侯國號,非人名也。”按:這裡所謂“諸侯國號”實際就是遠古部族名。 子:指後代。 公孫:《索隱》引皇甫謐雲:“黃帝生於壽丘,長於姬水,因以為姓”。據此,則黃帝姓姬。《會注考證》雲“《大戴禮·五帝德》無‘姓公孫’三字,未詳史公所本”,又引崔述雲“公孫者,公之孫(公侯之孫)也”。認為公孫不是黃帝的姓。神靈:有神異之氣。 弱:幼弱,這裡指出生不久。《索隱》:“潘嶽有《哀弱子》篇,其子未七旬曰弱。”(“未七旬”,還不到七十天。) 徇齊:疾,敏捷,指智慮敏捷。 敦:敦厚,誠實。敏:勉,勤勉。 聰明:本為聽力好,視力好,即耳聰目明之意,這裡指見聞廣,能明察。

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於是軒轅乃慣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鹹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鹹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藝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征師諸侯,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鹹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氏,是為黃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征之,平者去之(11)披山通道(12)未嘗甯居(13)

世:後嗣,後代。 暴虐:侵害,侵侮。 百姓:指貴族,百官。百姓在戰國以前是對貴族的總稱,因為當時只有貴族才有姓。 習:演習、操練。 干戈:古代兵器。 不享:指不來朝拜的諸侯。諸侯向天子進貢朝拜叫享。 鹹:都。 賓從:歸順,歸從。 振:整頓。 五氣:五行之氣。古代把五行和四時相配:春為木,夏為火,季夏(夏季的第三個月,即陰曆六月)為土,秋為金,冬為水。“治五氣”是指研究四時節氣變化。 藝:種植。 五種:指黍、稷、稻、麥、菽等穀物。 度四方:指丈量四方土地,加以規劃。“度”,量長短。 熊、羆、貔、貅、、虎:都是猛獸名。《索隱》認為這六種猛獸經過訓練可以作戰,《正義》以為是用來給軍隊命名的,藉以威嚇敵人。按:六種猛獸可能是六個氏族的圖騰。 (11)平者:指平服的地方。去:離開。 (12)披:開,打開。 (13)甯居:安居。

東至於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於空桐,登雞頭。南至於江,登熊、湘。北逐葷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為營衛。官名皆以雲命,為雲師。置左右大監,監於萬國。萬國和,而鬼神山川封禪與為多焉。獲寶鼎,迎日推莢。舉風後、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順天地之紀,幽明之占,死生之說,存亡之難(11)。時播百穀草木(12),淳化鳥獸蟲蛾(13),旁羅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14),勞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材物(15)。有土德之瑞(16),故號黃帝。

岱宗:即泰山。 葷粥:部族名,即匈奴。 合符:驗證符契。符,古代朝廷傳達命令或調兵遣將所用的憑證,用竹木或金玉製成,剖而為二,雙方各執一半,用時相合以驗真假,叫做合符。又:《索隱》引郭子橫《洞冥記》稱東方朔雲“[]山出瑞雲,應王者之符命”。“符命”,上天賜祥瑞與人君,作為受命於天的憑證。據此,則“符”為符命,“合符”意思是說釜山的瑞雲與黃帝的黃雲之瑞相符。 邑:這裡是建城邑的意思。 阿:山腳。 官名皆以雲命:用雲來命名官職。《集解》引應劭曰:“黃帝受命,有雲瑞,故以雲紀事也。春官為青雲,夏官為縉雲,秋官為白雲,冬官為黑雲,中官為黃雲。”《左傳·昭公十七年》雲:“昔者黃帝氏以雲紀,故為紀師而雲名。” 封禪:古代帝王所舉行的祭祀天地山川的盛典。在泰山築壇以祭天叫封,在梁父山辟草以祭地叫禪。 與:跟……比。 ⑦“獲寶鼎二句:“迎”,預測,預推。“推”,推算。“莢”(cè,策),同“策”。《索隱》據《封禪書》有黃帝得寶鼎神策於是推策迎日二句,認為神策即神蓍(shī,師),用以占卜的蓍草。這兩句意思就是黃帝觀測太陽的運行用神策推算曆法,預知節氣日辰。又《正義》:“黃帝受神莢,命大撓造甲子(即天干地支),容成造曆(即黃帝曆)是也。” 舉:提拔任用。 天地之紀:指天地四時運行的規律。“紀”,規律。 幽明:指陰陽。 (11)難(nàn,“南”去聲):論說,爭辯。 (12)時:按季節。一說“時”通“蒔”,栽種。 (13)淳化:馴養。蟲蛾:指蠶。傳說黃帝的正妃嫘(léi,雷)祖教民養蠶、繅絲、織帛。 (14)“旁羅”句:此句歷來解說不一。《大戴禮記·五帝德》作“曆離日月星辰,極畋土石金玉”,王聘珍《解詁》雲:“離者,別其次位。極,致(招致,求得)也。畋,取也。”譯文以此為參照而譯出。 (15)節用:有節制地使用,如按季節採伐樹木、捕魚打獵等。 (16)土德之瑞:《呂氏春秋·應同》:“黃帝之時,天先見(現)大螾大螻。黃帝曰:‘土氣勝。’土氣勝,故其 色尚黃,其事則(效法、取法)土。”《封禪書》:“黃帝得土德,黃龍地螾見。”古人認為帝王興起,上天先呈現某種徵兆,顯示給下人。其實這只是傳說和附會,不可信。“德”,屬性。“瑞”,祥兆。

黃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姓:在遠古時代本為氏族(部落)的標記,它標明一個人所出生的氏族,與後世的姓不同。這裡所說的“得姓”,大約是指由於人口繁殖,由黃帝氏族又分為若干個氏族。《國語·晉語四》:“凡黃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xuān,宣)、依是也。”韋昭注:“得姓,以德居官,而初賜之姓謂十四人,而內二人為姬,二人為己,故十二姓。”

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於西陵之女,是為嫘祖。嫘祖為黃帝正妃,生二子,其後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囂,是為青陽,青陽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僕,生高陽,高陽有聖德焉。黃帝崩,葬橋山。其孫昌意之子高陽立,是為帝顓頊也。

其後皆有天下:他們的後代都領有天下,為天子。玄囂的後代如帝嚳和堯,昌意的後代如顓頊和舜。 降居:指被封為諸侯。 崩:古代帝王或王后死叫“崩”。

帝顓頊高陽者,黃帝子孫而昌意之子也。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養材以任地,載時以象天,依鬼神以制義,治氣以教化,絜誠以祭祀。北至於幽陵,南至於交阯,西至於流沙,東至於蟠木。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屬
帝顓頊生子曰窮蟬。顓頊崩,而玄囂之孫高辛立,是為帝嚳。

靜淵:沉靜穩練,鎮定深沉。疏通:通達。 任地 :開發利用土地。 載:推步,推算天文曆法。 象:法象、取法。“象天”,這裡指順應自然。 氣:指四時五行之氣。 絜(jié,潔):同“潔”。古人祭祀之前要齋戒沐浴,潔淨身心,以表示虔敬。 動靜之物:天地萬物。動物指鳥獸之類,靜物指草木之類。 大小之神:據《正義》,大神指五嶽(中嶽嵩山、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恒山)和四瀆(江、河、淮、濟)之神,小神指小山平地之神。 砥(dǐ,底):本指磨刀石,引申為平,平定之義。 屬:歸屬,歸附。

帝嚳高辛者,黃帝之曾孫也。高辛父曰極,極父曰玄囂,玄囂父曰黃帝。自玄囂與極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高辛於顓頊為族子
高辛生而神靈,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於其身。聰以知遠,明以察微。順天之義,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財而節用之,撫教萬民而利誨之,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鬱鬱,其德嶷嶷。其動也時,其服也士。帝嚳溉執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風雨所至,莫不從服。
帝嚳娶陳鋒氏女,生放勳。娶訾氏女,生摯。帝嚳崩,而摯代立。帝摯立,不善(崩),而弟放勳立,是為帝堯。

族子:侄子。 自言其名:《正義》引《帝王紀》雲:“帝嚳高辛,姬姓也。其母生見其神異,自言其名曰岌。” 誨:教導。 曆:本是記載曆法的書,這裡是推曆的意。 色:外表,儀錶。 鬱鬱:有文彩的樣子。 嶷(yí,疑)嶷:高峻的樣子,指品德高尚。 時:適時,合於時宜。 服:服用 ,指衣服、宮室、車馬、器物等。 溉:灌溉。一說:“同“概”,本指量糧食時用以刮平升鬥的工具,引申為公平。執中:公平,不偏不倚。按:《大戴禮記·五帝德》此句作“執中而獲天下”。 不善:《索隱》雲“古 本作不著”。“不著”,指政跡不顯。

帝堯者,放勳。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不舒。黃收純衣,彤車乘白馬。能明馴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萬國
乃命羲、和,敬順昊天,數法日月星(11),敬授民時(12)。分命羲仲,居鬱夷,曰暘穀。敬道日出(13),便程東作(14)。日中(15),星鳥(16),以殷中春(17)。其民析(18),鳥獸字微(19)。申命羲叔(20),居南交。便程南為(21),敬致(22)。日永(23),星火(24),以正中夏(25)。其民因(26),鳥獸希革(27)。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穀。敬道日入(28),便程西成(29)。夜中(30),星虛(31),以正中秋(32)。其民夷易(33),鳥獸毛毨(34)。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35)。日短(36),星昴(37),以正中冬(38)。其民燠(39),鳥獸氄毛(40)。歲三百六十日,以閏月正四時(41)。信飭百官(42),眾功皆興。

知(zhì,智):同“智”。 就:接近。 舒:放縱。《大戴禮記·五帝德》作“豫”。 黃收:黃色的帽子。“收”,古代的一種帽子,夏朝把冕稱為收。 純衣:黑色衣服。《索隱》:“純,讀曰緇(黑色)。” 彤:朱紅色。 明:尊敬。 馴德:善德,指有善德的人。“馴”,善。《尚書·堯典》作“俊”。 九族:指上至高祖下至玄孫的同族九代人。 便章:即“辨章”,辨明。《尚書·堯典》作“平章”,“平”通“辨”。 合和:和睦。 敬:恭謹。 昊天:上天。 (11)“數法”句:意思是根據日月星辰的運行規律,制定曆法。“數”,歷數,這裡指推定歷數。“法”,法象,效法,這裡指觀察。此句《尚書·堯典》作“曆象日月星辰”。 (12)敬授民時:慎重地教給民眾農事季節。“授時”作用同於後世的頒行曆法,民眾據以安排農事,適時播種、收穫。 (13)敬道日出:恭敬地迎接日出。因為三春主東,日出東方,所以,“敬道日出”即指迎接春季來臨。 (14)便程:分別次第,使做事有步驟。“便”,通“辨”,別。東作:指春天的農事。 (15)日中:指春分,這一天晝夜平分。 (16)星鳥:指星宿(xiù,秀)黃昏時出現在正南方。星宿是南方朱雀七宿的第四宿,所以稱星鳥。按:二十八宿中的有些星宿是古人測定季節的觀測物件,此句的星鳥及下文的星火、星虛、星昴(miǎo,卯)即是。 (17)殷:正,推定。中(zhòng,仲)春:即仲春,春季的第二個月,就是陰曆二月。 (18)析:分,分散,指分散勞作。 (19)字:生子。 微:通“尾”,交尾。按:“字微”,《尚書·堯典》作“孳尾”。 (20)申:重複。 (21)南為:指夏天的農事。“為”與“東作”的“作”同義。 (22)致:求得,這裡指求得功效。 (23)日永:指夏至,這一天晝長夜短。“永”,長。 (24)星火:指心宿黃昏時出現在正南方。 心宿是東方蒼龍七宿中的第五宿,又叫大火。 (25)中夏:即仲夏,夏季的第二個月,就是陰曆五月。 (26)因:就,依*,指就高處而居。 (27)希革:指夏季炎熱,鳥獸皮上毛羽稀少。“希”,同“稀”。“革”,獸皮。 (28)敬道日入:三秋主西,日入西方,所以,“敬道日入”即迎接秋季到來。 (29)西成:指秋天萬物長成。 (30)夜中:指秋分,這一天黑夜和白晝平分。 (31)星虛:指虛宿黃昏時出現在正南方。虛宿是北方玄武七宿的條四宿。 (32)中秋:即仲秋,秋季的第二個月,就是陰曆八月。 (33)夷易:平,平坦,這裡指遷回平地居住。 (34)毨(xiǎn,顯):指秋季鳥獸更生新毛。 (35)便在:這裡有認真過問的意思。“在”,視,省視。。伏物:指冬季收藏貯存各種物資。“伏”,藏。 (36)日短:指冬至,這一天晝短夜長。 (37)星昴:指昴宿黃昏時出現在正南方。昴宿是西方白虎七宿的第四宿。 (38)中冬:即仲冬,冬天的第二個月,就是陰曆十一月。 (39)燠:暖,熱,這裡指防寒取暖。 (40)氄(róng,榮):鳥獸細軟而茂密的毛。 (41)“歲三百”句:大意是說按太陽曆計算,一年有366天(這是舉其成數,實際為365.2425日),按太陰曆計算,一個月有29.5306天,一年十二個月共354日(或355日),為瞭解決二者的矛盾就採取置閏月的辦法,使這兩個週期協調起來,使一年中的節氣與四季的實際氣候相符,以利生產。我國古代的曆法都是陰陽合曆,但在堯的時代未必已認識到如此精確的程度。“歲”,年,指太陽年。 (42)信:誠。飭:通“敕”,告誡。

堯曰:誰可順此事?”放齊曰:嗣子丹朱開明。”堯曰:!頑凶,不用。”堯又曰:“誰可者?”驩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堯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堯又曰:嗟,四嶽,湯湯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其憂,有能使治者?”皆曰鯀可。堯曰:“鯀負命毀族(11),不可。”嶽曰:“異哉(12),試不可用而已(13)。”堯於是聽嶽用鯀。九歲,功用不成(14)

順:繼承。 嗣子:應該繼承父位之子。開明:通達聰明。 籲:嘆詞,表示懷疑和不滿。 頑凶:愚頑兇惡。“凶”《尚書·堯典》作“訟”,意思是好爭辯。 旁聚:指廣泛聚集民眾。“旁”,廣泛。布:顯露,顯示。 用僻:用心邪僻。 漫:欺瞞,騙。 四嶽:分掌四方的諸侯首領。 湯(舊讀shāng,商)湯:水流盛大的樣子。 懷:懷抱,這裡是包圍的意思。襄:上漫,淹沒。 (11)負命:違背天命。毀族:毀敗同族的人。 (12)異:舉,任用。 (13)已:停止,指罷免。 (14)功用:功業。

堯曰:“嗟!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踐朕位?”嶽應曰:鄙德忝帝位。”堯曰:悉舉貴戚及疏遠隱匿者。”眾皆言於堯曰:有矜在民間,曰虞舜。”堯曰:“然,朕聞之。其何如?”嶽曰:“盲者子。父頑,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⑨。”堯曰:“吾其試哉。於是堯妻之二女,觀其德於二女。舜飭下二女於媯汭(11),如婦禮(12)。堯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13),五典能從。乃遍入百官(14),百官時序(15)。賓於四門(16),四門穆穆(17),諸侯遠方賓皆敬。堯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堯以為聖(18),召舜曰:“女謀事至而言可績(19),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讓於德不懌(20)。正月上日(21),舜受終於文祖(22)。文祖者,堯大祖也(23)

庸命:指順應天命。“庸”同“用”。踐朕位:繼承我的帝位。“朕”,我。按:“朕”本為通用的第一人稱代詞,自秦始皇起才專用於帝王的自稱。 鄙德:德行淺薄。 忝(tiǎn,舔):辱,玷污。 貴戚及疏遠:指遠近大臣。“貴戚”,同姓的人。 矜(guān官):通“鰥”,無妻的成年男子。 嚚(yín,淫):愚頑。 傲:傲慢,兇狠。 烝烝:形容孝德厚美的樣子。 ⑨*:指幹邪惡的事。 妻之二女:把兩個女兒嫁給他。堯之二女即娥皇和女英。 (11)下二女:讓二女降尊。“下”,卑下,謙下。媯汭:媯水邊上。“汭”河岸。也有人說“汭”是河名,在溈水之北。 (12)如:順,遵循。 (13)五典:即五常之教,即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14)入:參與,參加。 (15)時:是,這裡是因此、就的意思。 序:有秩序。 (16)賓:指接迎朝見的諸侯和遠方賓客。 門:指天子朝會諸侯的明堂之門。 (17)穆穆:莊敬和悅的樣子。 (18)聖:具有最高的智慧與道德。 (19)女(rǔ,汝):同“汝”,你。至:周到。績:成,這裡指做到。 (20)讓於德:用德行不夠來推辭。懌:悅。 (21)上日:朔日,初一。 (22)受終:接受堯的禪讓。“終”,指堯終止天子的事。 文祖:指帝堯的祖廟。 (23)大祖:即太祖,始祖。

於是帝堯老,命舜攝行天子之政,以觀天命。舜乃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遂類於上帝,禋于六宗,望於山川,辯於群神。揖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嶽諸牧(11),班瑞(12)。歲二月,東巡狩(13),至於岱宗,祡(14),望秩於山川(15)。遂見東方君長(16),合時月正日(17),同律度量衡(18),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為摯(19),如五器(20),卒乃複(21)。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歸,至於祖禰廟(22),用特牛禮(23)。五歲一巡狩,群後四朝(24)。遍告以言(25),明試以功(26),車服以庸(27)。肇十有二州(28),決川(29)。象以典刑(30),流宥五刑(31),鞭作官刑(32),撲作教刑(33),金作贖刑(34)。眚災過(35),赦;怙終賊(36),刑。欽哉(37),欽哉,惟刑之靜哉(38)

於是:在這個時候。 攝行:代行。 天命:天意,上天的旨意。 在:觀察,觀測。璿璣玉衡:指北斗星。《天官書》:“北斗七星,所謂璿璣玉衡,以齊七政。”“璿璣”就是鬥魁(鬥身),鬥魁的第二顆星叫天璿,第三顆星叫天璣,所以用璿璣代表鬥魁。“玉衡”是從鬥魁算起的第五顆星,屬於鬥杓,即斗柄。古人很重視北半星,因為可以利用它來辨方向,定季節。舊注多以“璿璣玉衡”為觀測天象的儀器,似後世的渾天儀,恐未可信。 齊七政:意思是測定日、月、五星運行是否正常,以判斷政事之得失。古人迷信,認為天象的變化,如日月蝕,五星相聚等與人事吉凶有關。“齊”,排列,校正。“七政”,指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星。 類:古代祭祀名。臨時祭告上天叫類祭。 禋(yīn,因):古代祭祀名。把祭品放在火上燒,使香味隨煙上達於天,叫禋祭。六宗:各家說法不一。馬融認為是指天、地、四時。 望:古代祭祀名。遙望山川舉行祭祀叫望祭。 辯:通“遍”,普遍地祭祀。 揖:通“輯”,斂,聚斂。五瑞:五種瑞信,即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的諸侯所執作為符信的玉圭。《周禮·典瑞》:“公執桓圭,九寸;侯執信圭,七寸;伯執躬圭,五寸;子執穀璧,男執蒲璧,皆五寸。” (11)見:召見。 諸牧:指各地長官。 (12)班:同“頒”,分賜,頒發。 (13)巡狩:天子視察諸侯所轄地區,檢查其政績。 (14)祡:同“柴”,古代祭祀名,燒柴祭天叫柴祭。 (15)望秩:按次序遙祭。“秩”,次序。 (16)君長:諸侯首領。 (17)合:統一協調。 正:校正。 (18)同:統一。律:音律。古代音樂用十二根長度不同的竹管(律管),確定十二個高度不同的標準音,稱為十二律。 度:長度。量:容量。 衡:重量。 (19)五禮:指吉、凶、賓、軍、嘉五種禮儀。《正義》:“《周禮》以吉禮事邦國之鬼神祗,以凶禮哀邦國之憂,以賓禮親邦國,以軍禮同邦國,以嘉禮親萬民也。” 五玉:即“五瑞”。《集解》引鄭玄曰:“執之曰瑞,陳之曰玉 。”三帛:指三種不同顏色的繒帛,諸侯用於朝見的禮品。又《集解》引鄭玄曰:“帛,所以薦玉也。必三者,高陽氏後用赤繒,高辛氏後用黑繒,其餘諸侯皆用白繒。” 二生:指羔羊、雁,卿大夫用於朝見的禮品。一死:指雉,即野雞,士用於朝見的禮品。 摯:通 “贄”,古代初次拜見尊長時所送的禮物。這裡指以上所說諸侯、卿大夫、士等所執的禮物。 (20)如:至於。五器:即五玉、五瑞。 (21)卒:結束,指 朝見完畢。 複:還,指歸還給諸侯。 (22)祖禰(nǐ,你):父親的神主入廟後稱禰。《正義》引何休雲:“生曰父,死曰考,廟曰禰。” (23)特牛禮:以一頭牛作祭品的祭禮。“特”,一頭牲。 (24)群後四朝:《集解》引鄭玄曰:“巡狩之年,諸侯見於方嶽之下。其間四年,四方諸侯分來朝於京師也。”“群後”,指各個諸侯。“後”,君主,這裡指諸侯國君主。 (25)“遍告”句:《正義》雲:“言遍告天子治理之言也。”又《左傳·僖公二十七年》引《夏書》此句作“賦納以言”,楊伯峻注:“賦為敷之借字,遍也。謂不論卑尊遠近,如其言善,即遍迦納取。”據此,則“遍告以言”也可講作諸侯普遍地以善言告舜。 (26)試:考察。 (27)車服以庸: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庸謂酬勞報功,……謂以車馬衣服酬其功。蓋指官階不同,車服亦異,賜以車服,所以表示尊貴寵榮。”“車服”,這裡是賜給車服之意。 (28)肇:開始,創立。 十二州:即冀、兗、青、徐、荊、揚、豫、梁、雍、並、幽、營。 (29)決川:疏通河道。 (30)象:執法,以法治理。典刑:常刑,即指下句所說的“五刑”。 (31)流宥五刑:用流放的辦法寬大處理觸犯五刑的人。“流”,流放。“宥”,寬赦。“五刑”,指墨(臉上刺字)、劓、剕(斷足)、宮(閹割男子的生殖器,毀壞女子的生殖機能)、大辟(死刑)等五種刑罰。 (32)官刑:官府中使用的刑罰。 (33)撲:用夏(賈樹)或楚(荊樹)做的一種用來打人的刑具。 教刑:指學校中使用的刑罰。 (34)金作贖刑:意思是可以用金贖罪。“金”當是黃銅。《集解》引馬融曰:“金,黃金也。”不可信。陳直《新證》雲:“虞夏時是否已用金屬及已用金屬貨幣,尚屬存疑。” (35)眚(shěng,省)災過:因災禍而造成過失。“眚災”,災禍。“眚”也是“災”義。(36)怙終賊:意思是有所仗恃作惡為害。“怙”,倚仗。“終”,指堅持到底。“賊”,害,作惡。 (37)欽:敬謹,慎重。(38)靜:靜謐,這裡是審慎的意思。

驩兜進言共工,堯曰不可而試之工師,共工果淫辟。四岳舉鯀治鴻水,堯以為不可,嶽強請試之,試之而無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荊州數為亂。於是舜歸而言於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于三危,以變西戎;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四罪而天下鹹服

進言:推薦。 淫辟:放縱邪僻。 不便:不利,不宜,這裡是不以為宜的意思。 三苗:我國古代部族名,散居於今湘、鄂、贛、皖毗鄰的地區。數(shuò,朔):屢次。 變:指改變當地的風俗。 北狄:指北方的部族。下文“南蠻”“西戎”“東夷”分別指南方、西方、東方的部族。 遷:使遷徙,即流放。 殛:通“極”,流放遠方。 罪:治罪。

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攝行天子之政,薦之於天。堯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喪父母。三年,四方莫舉樂,以思堯。堯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於是乃權授,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則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⑥”,而卒授舜以天下。堯崩,三年之喪畢,舜讓辟丹朱于南河之南。諸侯朝覲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獄訟者不丹朱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丹朱而謳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是為帝舜。

老:年老告退。 辟位:退位。“辟”同“避”。 不肖:不賢,不成才。 權:權且,姑且。 病:害,這裡有不利、遭殃的意思。 終:最終,畢竟。 朝覲(jìn,近):諸侯朝見天子,春天朝見叫朝,秋天朝見叫覲。 獄訟:打官司,犯口舌。 謳歌者:指歌功頌德的人。 中國:國都,京師。 踐:登臨。

虞舜者,名曰重華。重華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橋牛,橋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窮蟬,窮蟬父曰帝顓頊,顓頊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從窮蟬以至帝舜,皆微為庶人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後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解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曆山,淦雷澤,陶河濱,作什器於壽丘,就時于負夏。舜父瞽叟頑,母嚚,弟象傲,皆欲殺舜。舜順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殺,不可得;即求,嘗在側

微:卑微,指地位低* 庶人:平民。 及:趕上。 事:侍奉。 匪:沒有,不。解:同“懈”,怠慢。 陶:制陶器。 什器:指家用器物。“什”,雜,多種。 就時:逐時,乘時,指乘時逐利,即經商做買賣。 兄弟:對待弟弟像當哥哥的樣子。《考證》:“兄疑當作友。”孝 慈:孝敬父母。 “慈”,指雙親。 嘗:通“常”。

舜年二十以孝聞。三十而帝堯問可用者,四岳咸薦虞舜,曰可。於是堯乃以二女妻舜以觀其內,使九男 與處以觀其外。舜居媯汭,內行彌謹。堯二女不敢以貴驕事舜親戚,甚有婦道。堯九男皆益篤。舜耕曆山,曆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堯乃賜舜絺衣,與琴,為築倉廩(11),予牛羊。瞽叟尚欲殺之,使舜上塗廩(12),瞽嫂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扞而下(13),去,得不死。後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為匿空旁出(14)。舜既入深,瞽叟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為已死。象曰:“本謀者象。”象與其父母分,於是曰:“舜妻堯二女,與琴,象取之。牛羊倉廩予父母。”象乃止舜宮居(15),鼓其琴。舜往見之。象鄂不懌(16),曰:“我思舜正郁陶(17)!”舜曰:“然,爾其庶矣(18)!”舜複事瞽叟愛弟彌謹。於是堯乃試舜五典百官,皆治。

內:指在家中。 外:與“內”相對,指在外。 親戚:指父母兄弟姊妹。 畔:田界。 居:住處,這裡指捕魚時便於站腳的地方。《韓非子·難一》記載此事作河濱之漁者爭坻(chí,遲,水中小洲),舜往漁焉,期(jī,基)年而讓長。”(“期”,同“”,一周年) 苦窳(gǔǔ,古雨);粗劣。 聚:村落。 邑:小城鎮。 都:大都市。 絺(chī,吃)衣:細葛布製成的衣服。 (11)倉廩:盛放糧食的倉庫。 (12)塗:用泥塗抹。 (13)扞:保護。 (14)匿空:暗孔,暗道。旁出:從一側通向外面。 (15)宮:房子。秦以前“宮”指一般房屋,與“室”同義。(16)鄂:通“愕”,吃驚。 (17)郁陶:悉悶不快的樣子。 (18)庶:差不多。

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謂之八愷②”。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之八元”④。此十六族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至於堯,堯未能舉。舜舉作八愷,使主後土,以揆百事,莫不時序。舉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內平外成(11)
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12),好行兇慝(13),天下謂之渾沌(14)。少皞氏有不才子,毀信惡忠,崇飾惡言(15),天下謂之窮奇(16)。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話言(17),天下謂之檮杌(18)。此三族世憂之。至於堯,堯未能去。縉雲有不才子,貪于飲食,冒於貨賄(19),天下謂之饕餮(20)。天下惡之,比之三凶(21)。舜賓於四門,乃流四凶族,遷於四裔(22),以禦螭魅(23),於是四門辟,言毋凶人也(24)

高陽氏有才子八人:據《左傳·文公十八年》記載八人是:蒼舒、隤(tuíí,頹挨)、檮戭(yǎ,演)、大臨、尨(máng,忙)降、庭堅、仲容、叔達,已無可考。杜預注:“此即垂、益、禹、皋陶之倫。” 愷:和悅,和善。 高辛氏有才子八人:據《左傳·文公十八 年》記載八人是: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杜預注:“此即稷、契、朱虎、熊羆之倫。” 元:善,善良。 十六族:指上面十六個人的後代繁衍,形成十六個家族。 濟:成就,保全。 隕:落,衰落。 後土,掌管土地的官。《左傳》杜預注:“禹作司空,平水土,即主地之官。” 揆:主持,掌管。 時序:按時安排妥當。“序”,有秩序。 (11)內平外成:意思是家庭和睦,鄰裡真誠。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引竹添光鴻箋雲:“此以一家言,則內謂家,外謂鄉黨。”平,和睦。成,誠。又《正義》:“杜預注:‘內諸夏,外夷狄也。’案:契作五常之教,諸夏太平,夷狄向化也。” (12)掩義隱賊:意謂掩蔽仁義,包庇*賊。一說,此句即包庇*邪的意思。“掩”與“隱”同義。“義”古通“俄”,*邪。 (13)慝(tè,特):邪惡。 (14)渾沌:頑冥不化、野蠻無知的樣子。《集解》引賈逵曰:“不才子,其苗裔讙兜也。”又《神異經·西荒經》:“昆侖西有獸焉,其狀如犬,長毛四足,兩目不見,兩耳而不聞,有腹而無髒,有腸直而不旋,食物徑過。人有德行而往抵觸之,人有凶德而往依憑之,天使其然,名為渾沌。”《正義》據此以為驩兜性情似此怪獸,故號之渾沌。 (15)崇飾:粉飾。“崇”與“飾”同義。 (16)窮奇:怪僻,怪異。《集解》引服虔曰:“謂共工氏也。”又《正義》引《神異經》雲:“西北有獸,其狀似虎,有翼能飛,便剿食人,知人言語,聞人鬥輒食直者,聞人忠信輒食其鼻,聞人惡逆不善輒殺獸往饋之,名曰窮奇。”據此以為共工性似,故號之。 (17)不知話言:意思是不分好壞話。 (18)檮杌:頑凶無比的樣子。《集解》引賈逵曰:“檮杌,頑凶元疇匹之貌,謂鯀也。”又《正義》引《神異經》雲:“西方荒中有獸焉,其狀如虎而大,毛長二尺,人面,虎足,豬口牙,尾長一丈八尺,攪亂荒中,名檮杌。一名傲很(同“狠”),一名難訓。”據此以為鯀性似,故號之。 (19)冒:貪。貨賄:財貨。 (20)饕餮(tāotiè,濤帖):貪婪的樣子。《正義》曰:“謂三苗也。言貪飲食,冒貨賄,故謂之饕餮。《神異經》雲:‘西南有人焉,身多毛,頭上戴豕,性很(同“狠”)惡,好息,積財而不用,善奪人穀物。強者奪老弱者,畏群而擊單,名饕餮。’言三苗性似,故號之。”又陳直《新證》雲:“《呂氏春秋·先詔篇》雲:‘周鼎著饕餮,有首無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與本文適合,現出土商鼎,以饕餮紋為多,與《呂氏春秋》亦合。” (21)比之三凶:把他與上述三凶並列。“比”,並列。《左傳》杜預注:“非帝子孫,故別以比三凶。” (22)四裔:四方邊遠的地方。“裔”,衣邊,引申為邊遠之地。 (23)螭魅:傳說中山林裡的妖怪。《集解》引服虔曰:“螭魅,人面獸身,四足,好惑人,山林異氣所生,以為人害。” (24)毋:同“無”。

舜入於大麓,烈風雷雨不迷,堯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堯老,使舜攝行天子政,巡狩。舜得舉用事二十年,而堯使攝政。攝政八年而堯崩。三年喪畢,讓丹朱,天下歸舜。而禹、皋陶、契、後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自堯時而皆舉用,未有分職。於是舜乃至於文祖,謀於四嶽,辟四門,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論帝德,行厚德,遠佞人,則蠻夷率服。舜謂四嶽曰:有能奮庸美堯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為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維是勉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與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棄,黎民始饑,汝後稷播時百穀。”舜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馴,汝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寬。”舜曰:皋陶,蠻夷猾夏,寇賊*(11),汝作士,五刑有服(12),五服三就(13);五流有度(14),五度三居(15):維明能信。”舜曰:“誰能馴予工(16)?”皆曰垂可。於是以垂為共工。舜曰:“誰能馴予上下草木鳥獸(17)?”皆曰益可。於是以益為朕虞(18)。益拜稽首,讓于諸臣朱虎、熊羆。舜曰:“往矣,汝諧(19)。”遂以朱虎、熊羆為佐。舜曰:“嗟!四嶽,有能典朕三禮(20)?”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為秩宗,夙夜維敬(21),直哉維靜絜(22)。”伯夷讓夔、龍。舜曰:“然。以夔為典樂,教稚子(23),直而溫,寬而栗(24),剛而毋虐(25),簡而毋傲(26);詩言意,歌長言,聲依永,律和聲(27),八音能諧(28),毋相奪倫(29),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30),百獸率舞。”舜曰:“龍,朕畏忌讒說殄偽(31),振驚朕眾,命汝為納言,夙夜出入朕命(32),惟信(33)。”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時相天事。”三歲一考功,三考絀陟(34),遠近眾功鹹興(35)。分北三苗(36)

麓:山腳。 分職:名分、職務。 奮庸:奮發建功。庸,功業,功勞。 美:使……美,有發揚光大的意思。 相:輔佐。 稽首:叩頭。 播時:播種。時通“蒔”,種植。 五品:即五倫。 敬敷:仔細認真地施行。敷,布,施。 寬:寬厚。一說:寬即緩,意思是要慢慢地進行。 猾:侵擾。 (11)寇賊:搶劫殺 人。*軌:內外作惡。*,在內作惡;軌,通(guǐ,軌),在外作惡。 (12)服:《正義》引孔安國曰:“服,從也。言得輕重 之中正也。” (13)三就:分就三處施刑,大罪在原野,次罪在市朝,同族人犯罪送交甸師氏(掌田事職貢之官)施刑。 (14)五流有度:指流放而言,流放的遠近要有規定。《正義》引孔安國曰:“五刑之流,各有所居也。” (15)五度三居:流放的遠近分為三等。《集解》引馬融曰:“君不忍刑,宥之以遠,五等之差亦有三等之居:大罪投四裔,次九州之外,次中國(國都)之外。” (16)工:指各種工匠。 (17)上下:指山原之上和低窪之地。 (18)朕虞:虞,是管理山澤的官名。 朕,為第一人稱代詞。《會注考證》引梁玉繩說:“書上所雲朕虞,舜自言之也,此連文為官名,非。”認為“朕”字為後人從《漢書》誤補。 (19)諧:合適。“汝諧”,你適合做此事。一說“諧”,和諧,配合得好,“汝諧”是說你們互相配合吧。 (20)三禮:指祭天、祭地、祭鬼三種禮儀。 (21)夙(sù,速)夜:早晚。 (22)直:正直。靜絜:肅穆而清潔。 (23)稚子:指天子及公卿大夫的子弟。 (24)栗:通“慄”,戰慄,這裡指嚴厲,讓人敬畏。 (25)虐:兇暴。 (26)簡:簡約,簡捷。 (27)“詩言意”四句:說的是詩、歌和音樂的社會作用及它們之間的關係。詩是用來言志,即表達內心感情的;歌是詠唱詩的,即用延長音節來強化詩所表達的內容;歌要有音樂來配合,而樂聲要以音律為准使之和諧。長言,指延長詩的音節。《尚書·堯典》作“永言”,“永”也是長的意思,也可講作“詠”,《說文》“詠”(詠)字徐灝注箋:“詠之言永也,長聲而歌之。”聲,指樂聲。律,音律。和聲,使樂聲和諧。 (28)八音:我國古代樂器的統稱。指金(如鐘、鎛[bó,搏])、石(如磬、編鐘)、土(如塤[ūn,薰]、缶[ǒu,否 ])、革(如鼓、鞀[tiáo,條])、絲(如琴、瑟)、木(如柷[chù,觸],敔[ǔ,語])、匏(如笙、竽)、竹(如簫、管)等八類。 (29)奪:侵擾,幹擾。倫:倫次,次序。 (30)拊(fǔ,撫):拍,輕擊。 (31)畏忌:憎惡。 讒說:誣陷他人的言論。 殄(tiǎn,舔)偽:滅絕道德的 行為。偽,通“為”。《尚書·堯典》作“行”。 (32)出入:指傳達命令,報告下情。 (33)信:真實不虛。 (34)絀:通“黜”,貶退。 陟(zhì,制):提升,提拔。 (35)眾功:各種事情。 (36)分北(bèi,背):分離,分解。“北”,同“背”。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皋陶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實;伯夷主禮,上下鹹讓;垂主工師,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澤辟;棄主稷,百穀時茂;契主司徒,百姓親和;龍主賓客,遠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違;唯禹之功為大,披九山,通九澤,決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職來貢,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於荒服。南撫交阯、北發,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山戎、發、息慎,東長、鳥夷,四海之內咸戴帝舜之功。于時禹乃興《九招》之樂(11),致異物(12),鳳皇來翔(13)。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厥(jué,決):其,他的,他們的。 平:指斷獄公平。 伏:佩服,信服。 得其實:指斷案符合實情。 致功:意思是做出成績。 辟:開發,利用。 ⑥“十二牧句:《正義》:“禹九州之民無敢辟違舜十二牧也。”“辟違”,違背,違抗。“辟”同“避”。“避”違”同義。 職:賦稅,貢品。 不失厥宜:意思是沒有不合規定的。《尚書·禹貢》記載禹“任土作貢”,意思是根據土地肥瘠情況,規定各地貢物。參看《夏本紀》。 荒服:古代五服之一,指離王畿二千五百里(一說四千五百里)的地方。 戴:擁戴,這裡有稱頌的意思。 (11)《九招(shào,紹)》:也寫作“九韶”,古樂曲名。《呂氏春秋·古樂》有帝嚳命咸黑作《九招》、舜命質修《九招》以及後來殷湯命伊尹修《九招》之說。此處說為禹所作。《索隱》:招音韶,即舜樂《簫韶》。九成(樂曲終止一次叫一成),故曰《九招》。” (12)致異物:招來了祥瑞的珍奇之物。 (13)鳳皇:即鳳凰。

舜年二十以孝聞,年三十堯舉之,年五十攝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堯崩,年六十一代堯踐帝位。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為零陵。舜之踐帝位,載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謹,如子道。封弟象為諸侯。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薦禹於天。十七年而崩。三年喪畢,禹亦乃讓舜子,如舜讓堯子。諸侯歸之,然後禹踐天子位。堯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禮樂如之。以客見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專也。

夔夔(kuí,葵):和順恭敬的樣子。 ②“封弟句:《正義》引《帝王紀》雲:“舜弟象封于有鼻。” 豫:通“預”,事先。 ④“堯子二句:《正義》引《括地志》雲:“定州唐縣,堯後所封;甯州虞城縣,舜後所封也。” 奉先祀:繼承祖先的祭祀。 服其服:穿他們自己家族的服飾。 禮樂如之:禮樂按自己家族的傳統。古代王朝改易,要一併改變服色和禮樂,夏禹不要唐、虞兩族的人改變禮樂服色,以示特殊尊重。 弗臣:不以為臣,不把他們當臣下看待。

自黃帝至舜、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以章明德。故黃帝為有熊、帝顓頊為高陽,帝嚳為高辛,帝堯為陶唐,帝舜為有虞。帝禹為夏後而別氏,姓姒氏。契為商,姓子氏。棄為周,姓姬氏。

同姓:同出一 ,都是少典氏的後代。國號:指封為諸侯時各有不同的名號。 章:彰明。 明德:光明的德行。 別氏:另分出氏。上古“氏”與“姓”不同,姓為族號,氏本為姓的分支,由於各分支散居各地,子孫繁衍,各分支的“氏”就成了新的族號。戰國以後姓氏合一,通稱為姓。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餘嘗西至空桐,北過涿鹿,東漸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顧弟弗深考(11),其所表見皆不虛。《書》缺有間矣(12),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13)。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14)。餘並論次(15),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本紀書首。

太史公:一般認為是司馬遷的自稱。“太史公曰”以下的文字是司馬遷的論贊。論贊是一篇的結語,其內容或為發表議論,或為說明立篇之意,或為補充史實。 尚:久遠。 《尚書》:原稱《書》,西漢改稱《尚書》,意思是上代之書,為儒家經典之一,所以又叫《書經》。據傳原有百篇,秦焚書後,西漢初存28篇,計有虞·夏書4篇,商書5篇,周書19篇。《尚書》是我國現存最早的史書,是一部上古歷史檔和部分追述上古事蹟著作的彙編。因為《尚書》的第一篇是《堯典》,沒有關於堯以前的歷史記載,所以這裡說“《尚書》獨載堯以來”。 雅馴:合乎規範,典範。馴,通“訓”,典範。 薦紳:同“搢(jìn,晉)紳”、“縉(jìn,晉)紳”,本指有官位的人,這裡“薦紳先生”指讀書人。 《宰予問五帝德》(《五帝德》)、《帝系姓》:都是《大戴禮記》和《孔子家語》的篇名。兩部書都不是儒家的正統經典,所以儒生們多不傳習。 漸(jiān,間):入,這裡有到達的意思。 古文:指古文經籍。漢代稱當通行的隸書為今文,凡用隸書抄錄的經書就叫今文經;稱春秋戰國文字(篆文)為古文,凡用篆文抄錄的經書就叫古文經。這裡的“古文”《索隱》以為是指《五帝德》和《帝系姓》。有人以為是指《尚書》。 《春秋》:“春秋”本為古代編年史的通稱。古代大約各國都有自己的春秋,但後來都失傳了,只有春秋時代魯國的春秋留傳下來,因此“春秋”就成了魯國編年史的專名,相傳曾經孔子整理編定,為儒家經典之一,即所謂《春秋經》。 《國語》:春秋時代的一部國別史,相傳為春秋時左丘明所作,今一般認為是戰國初期的著作。 發明:闡發,闡明。 章:彰明,明瞭。 (11)顧弟:不過,只是。 (12)缺:缺失,殘缺。有間:好長時間。 (13)軼(yì,逸):散失,這裡指逸事,即當時所見《尚書》沒有記載的事。 他說:指其他著作,《縈隱》以為即《五帝德》、《帝系姓》等。 (14)固:本來,一定。 為:對,向。 道:說,敘說。 (15)論次:論定次第,評議編次。